执虚如盈

记得我有段时间喜欢买一种杂志,我其实喜欢的并不是其中的文章,而是随其附送的一个小册子中的精美的文章。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好文章,可惜的是我现在记不起它的名字了,或许回家才能找到一两本吧。这篇《执虚如盈》就是其中的一篇,它的作者是张丽钧。


每当听到学生们背诵《弟子规》中“执虚器,如执盈”的时候,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。好喜欢这两个短句!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它,被提醒的顿悟与被寄望的欣悦暖暖地包围了我。

从字面上来看,它很好理解——就算你手里拿着的器物里空无一物,你也要当它盛满了东西一样,小心翼翼地捧着,不要生出半点轻慢不恭。

我试图让自己潜入这两个短句的深层,轻轻叩问一下作者:先生究竟出于怎样的考虑,号召人们视“虚”为“盈”呢?难道说仅仅是为了爱惜器物、不使堕地吗?

——当然不是。

先生应该是十分看重那颗“恭肃的心”的。即使是捧着一只粗瓷的空碗,也当那里面盛满了佳肴美馔,不因“空”而生狎昵,恭肃的心,惴惴地悬了,让“盈”在这一刻成为“虚”的别解。

我得承认,我是慢慢喜欢上那种“执虚如盈”的庄肃感的。在这个美好的提示面前,我郑重地将自己所打发走的日子归了类,分为“执盈如虚”、“执虚如虚”、“执虚如盈”三个阶段。

在“执盈如虚”的岁月里,何曾知道自己正“执盈如虚”?生活将那么多盛满了琼浆的精美器物送到我手中,我却没想到它们都是需要我怀着一颗恭敬的心去珍爱的。这颗心,与其说是粗疏的,不如说是贪婪的,它惯于挑剔,惯于骄横,惯于在一朵花前遥想另一朵花。

后来,生活或是恼了?竟粗暴地略去了“洽谈”的程序,劈手从我怀里掠走了一些,又掠走了一些。我不能呼告,不能悲鸣,只能默默注视着自己越来越空虚的怀抱,惊恐莫名。于是,赞歌喑哑,腹诽茁长。一双“执虚如虚”的手,注定逃不掉被荒漠吞噬的命运。

感谢那个飘着海腥味的夏天,它使我幸福地读懂了“盈虚”的内涵。在那条仿佛被世界遗弃了的夜航船上,我站在甲板上看下弦月,一位写诗的大姐静静地站在我身旁,我叹口气说:“月缺的日子,总是多于月圆的日子——多像生活!”大姐却说:“换个角度想想,每一天的月亮其实都是圆的——你用光明的想象补充上那暗影部分就成了。”我把这说法进驻我的心的那一天看成节日,因为就是打从那一天开始,我渐渐修炼了一项将一弯金钩看成一轮玉盘的本领。

那一年,在大昭寺,顺着导游的手指看去,我们看到了那么多塞在“牙柱”缝隙里的牙齿。导游告诉我们说,这些牙齿都是朝圣者的,他们不幸死在了朝圣途中,同行者便敲掉他们的牙齿,带到了这令他们神往一生的圣地。浩叹四起。我知道这些浩叹背后不乏鄙夷的同情,但是,我却忍不住朝那些牙齿深深鞠躬。想那毅然踏上朝圣之路的人,大概都曾逆料过这样一个途中抛尸的结局,可这却没有成为他们逃遁的理由。甘心的生命,甘心的灵魂,将空虚的朝圣之旅装扮得一路花开。

恭肃的心,充盈了器物;颖慧的心,充盈了月亮;虔敬的心,充盈了天地。说到底,真正空虚空洞的,既不是器物也不是生活,而是我们昏花的眼与蒙昧的心。

——“执虚器,如执盈”,是一种态度,更是一种境界啊。